庄启传（以下简称“庄”）：纳爱斯原来是家很小的肥皂厂。计划经济时，在国家定点的 118 家肥皂企业中排序 117 ，是个末二。而现在纳爱斯已经大变样，当了连续 8 年全国肥皂行业“老大”，去年利润占了全行业 94.95% 。前年在行业产业结构调整中，跨进了洗衣粉行业，又当了全国洗衣粉行业的“老大”，去年洗衣粉产销量接近 100 万吨。

　　名列国际前四位的四大洗涤跨国公司，在改革开放中，都到中国来了，投资很大，但我们去年洗衣粉产销量大约已是他们总量的四倍，是国内企业居我之后十家企业的总和，成了中国的“独大”；肥皂产销量更不必说了，已连续 8 年居全国之首。中国日化市场对外开放比较早，世界洗涤跨国公司到中国投资也较早，我们一直在跟跨国公司抗衡。从前年开始，中国日化行业像抗日战争一样，已经历了三个阶段：第一阶段，跨国公司来势汹汹，许多中国企业、国产品牌被迫得没有立足之地，只能退却，进行消极防御。经过一段时间接触，我们觉得跨国公司并没有什么可怕，也在和洋品牌抗争中不断壮大，到了前年便转入了战略相持的第二阶段。现在，中国日化行业可说进入了战略反攻，外资在中国的洗涤巨头：一个是美国的宝洁、一个是英国的联合利华、一个是德国的汉高、再一个是日本的花王。日本花王现在在中国已没有生产厂了。其余跨国公司无不都在为我们贴牌加工，成了我们的加工厂。

　　唐正琅（以下简称“唐”）：在国内许多人的印象中，好像洋品牌的洗涤产品很强了，是吗？

　　庄：这是对情况不够了解。其实有的国产品牌也很强了，如洗涤用品，开始时跨国公司的设备比我们好，研发能力比我们强。但我们纳爱斯品牌后来居上，经过技术改造，现在所有设备都是世界第一流的，超过在华所有跨国公司，我们的研发能力也赶上来了，要不，为什么他们要放下尊严，为我们加工？

　　过去中国企业和老外合资，做外国品牌产品，好像挺光荣的，好像做合资产品就高一等，脸上也有光。如今相反，外国公司放下尊容在为我加工，这不能不说是改革开放的成果。这是因为他们在中国市场把握上还有问题，并不象老外当初想象的那样，抢滩中国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，势不可挡，一蹴而就。他们的确小看我们中国人了。

　　现在，我们占的市场份额比老外大的多。根本原因在哪里？跨国公司按国际化运作，按国际化管理，这些方面是比我们强，但中国人知道中国国情，我们的做法适应中国本土文化。跨国公司要和中国市场接轨，这就需要磨合期，在磨合期里，他们可能胜出，也可能败下。我们生在中国，长期在本乡本土，在市场上跌打滚爬，有一套比较贴近中国市场的“中国功夫”。而跨国公司很多东西都死板地按他们的规则操作，这肯定不行。他们那套操作，很像《长征》中的李德，光拿共产国际的模式让中国共产党套。世界上的事是千变万化的，硬是用一种模式是不会成功的。

　　跨国公司有批精英很好，但到了别的国家未必就是精英。即使仍是精英，就需把所在国家的环境、人文文化等各种因素一点一滴掌握起来，这就需要付出时间、付出代价，且这些因素又在不断变化。李德那套在中国为什么不行、打不赢？就因为他被模式框住了，思维僵化了。中国国家很大，想不到的事天天发生，所以到后来，李德自己也蒙了。中国市场这么大，老外本以为一来就可以一桶一桶地提金，经过几年他们才知道不行，觉得要慢慢地“淘”，慢慢地“炼”，现在他们经营策略也在改变。

　　唐：你作为成功的企业家，是如何看待“入世”的？

　　庄：我觉得还是要发挥我们的相对优势。但要看到， WTO 游戏规则是他们定的，我们是按他们的游戏规则运作，因此，从这一意义上说，未来更多的机会是属于跨国公司的。

　　很多经济专家在分析“入世”后有多少利，有多少弊，但依我看，如果用静止的观点看问题，离开人的主观能动性，离开人有把握不断变化的市场能力去谈利弊，就会失去意义。其实，利弊得失都靠人去调节和改变，能否取得优势，关键在人。

　　我觉得我们的优势就是从小在跌打滚爬中磨练成长的，在市场经济里不是宠儿，在计划经济里更不是宠儿，这对我们反而是好事。毛泽东有句哲语说得好“穷则思变”，我们生来很穷，死里求生，为人打工，但经历的坎坎坷坷如今却成了我们的精神财富，我感觉到很欣慰，也从中悟出一个道理：只有植根于市场，经得起风雨的企业，才会有很旺盛、强劲的生命力。

　　唐：能否谈谈你的个人经历和今后打算？

　　庄：我是个知青， 1968 年下乡，父母亲当时都是“牛鬼蛇神”，我是作为“可教育好子女”被调回城的，后来到纳爱斯前身“丽水五七化工厂”工作，一直至今。我当过工人、班组长、销售员、供应组长、供销科副科长、科长、经营副厂长，半步、半步走过来的，没有整整齐齐地走过一步，到 1985 年，经职工民主选举才当上厂长。当时为什么搞民主选举？是因为原厂长高升调县机关当局长了，化工厂厂小困难大，上面派不出人来，也没人愿意来，所以就让职工选。我这个人既没什么资本，更没什么背景来头，一是靠自己努力学习，敢于实践，利用业余时间读完电大，取得大专学历。再是依靠职工，和大家一起齐心协力，艰苦奋斗，企业一天天变好，效益一直往上走。当时，浙江省有四家化工厂，我们排行“老四”，全国 118 家，我们排行 117 ，是个“末二”。我一生基本就干日化这一行，就做这样一件事。所以，我对日化行业、对日化市场情况非常清楚。

　　我上任后的第一个目标，争取全省第一，做浙江省“老大”。结果 9 年后，真的做了浙江省的“老大”。期间，我们为上海肥皂厂打过工，做上海的产品，后来跟上海联营。当时上海肥皂厂是中国最大肥皂厂，是“一家独大”。当上浙江“老大”后，我的第二目标是争当全国“老大”，我们“战上海”，抢占全国市场制高点，利用品牌优势，连年技改，不断扩大生产规模，结果到了 2000 年，便成了全国肥皂行业的“老大”，《肥皂工业信息》特刊写道：“经过市场经济波涛的冲涤，行业的重心和新的老大哥龙头企业已浮出水面，并被行业认可。行业的重心在华东区，在浙江省，其龙头企业是浙江纳爱斯。”当了全国肥皂行业“老大”，我的目标就是走向国际化，与跨国公司抗争，结果介入洗衣粉成功，经过一场“血战”，从 2000 年开始，只经过两年较量，便改变了中国洗涤市场由跨国公司“作威作福”，中国企业拜倒在他们面前的局面，让“洋人”为我打工，这是值得中国人自豪和庆贺的大喜事。

　　现在，我们总部在丽水，在 19 个省（市、自治区）有 30 个委外加工厂，其中包括宝洁厂、汉高厂和国内很多国有大型企业。去年开始，到外地投资办厂，在湖南益阳、四川成都和河北石家庄已各办了一家。这次，在全国人代会议期间，我们浙江省委张德江书记为我们牵线搭桥，要在东北吉林办一个厂。这样，就可形成华中、华南、西北、华北、东北五足鼎立之势，有利我们真正成为强者。这样的大投资，是因为我们有资金，目前，我们没有向银行贷一分钱，建厂用的资金全部都是自己的。我们要把资金用活，使之产生效益。

　　我们敢于大规模投资、大范围委外加工，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市场大份额，有了成熟的市场，有了稳固的基础，有了办厂的经验，所以这样的投资，是不会有问题的，我很有信心。这不但能实现销地产，提高产品竞争力，也符合集团发展目标。从国际化角度看，也是世界经济发展必须要做的事。不限于此，今后我们还将走出去，拟到缅甸、越南、印尼投资办厂，并已着手做这方面的准备。

　　唐：听说你们省委张德江书记想请朱总理到丽水看看？

　　庄：有这回事。我很高兴，这是对我们的鼓励，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。我想，朱总理可能只知道联合利华和宝洁公司，丽水有家纳爱斯可不一定知道。

　　本文原为与《中国经济调查》杂志社 唐正琅 先生的对话， 2002 年 3 月。